艾里斯、金赛、佛洛伊德这三位性学大师并非在传播「性的福音」，因为在现实生活里，他们并非具有浓厚「性趣」的人。
从佛洛伊德的私生活谈起
多年前，纽约时报曾以「佛洛伊德的秘密爱情生活」为题，新闻周刊也以「潜在的佛洛伊德﹕他的私生活及理论正遭受攻击」为封面故事，捕风捉影地描绘佛洛伊德和他的小姨明娜（Minna Bernays）间的绯闻。世人对名人或伟人的私生活，特别是性生活，兴趣总是特别大，而佛洛伊德本身又有「性学大师」的别号，则他的性理论与性生活间的关系，更自然地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
本文无意讨论佛洛伊德和他的小姨之间是否确有乱伦关系，而是想从另一个角度来探讨「性学大师」的性研究与实际生活间某些发人深省之处。限于手头数据，笔者只能以艾里斯（H.H.Ellis）、金赛（A.Kinsey）及佛洛伊德（S.Freud）三人为例，但必须先声明一点，这些数据只涉及他们真实生活中的某一小部分而已，而且多是他们自己透露的。
艾里斯的《性心理研究》被控
艾里斯是跟佛洛伊德同代的一位英国医师。他在一八九六到一九二八年间，陆续出版了名为《性心理研究》（Studies in the Psychology of Sex）的系列专论，第一篇讨论的即是「同性恋」。在当时，同性恋被认为是一种罪或一种病，艾里斯在研究三十三名同性恋个案后，热心地为同性恋者提出宽容的辩护，这种观点在维多利亚时代性观念极度保守的英国社会里，立刻引起愤怒的指摘。法院将它列为禁书，在法院的判决记录里，该书是「淫荡的、邪恶的、猥秽的、可耻的文字」，一位法官称它使用科学名义乃是「一种伪装，是企图达到销售淫书的一种策略」。
但艾里斯继续以他的「科学名义」从事研究并继续出版。他研究了数百名个案，可以说是第一个有系统地收集人类性行为数据的科学家。他提出了很多令当代人感到震惊的观察结果﹕譬如他报告说几乎每个人都曾耽溺于自慰（手淫）、女人的性欲通常是在月经期间最为旺盛、女人的性冷感是来自童年经验的压抑或其男性伴侣经验粗疏所致。
在现实生活里，艾里斯一点也不「淫荡」、「猥秽」或可耻。他到三十二岁时，才第一次与女人性交﹔而且直到五十九岁时，才觉得真正享受到性爱的乐趣。事实上，他有一些性困扰。他有一种不足为人道的性偏好﹕看到女人小便即会引起性兴奋。
为了科学的缘故，他以自己的隐私来证明这种性偏好是来自童年的经验。当他十二岁时，有一次和母亲去伦敦动物园，母亲因为尿急而「站着不动，我随即听到一阵喳喳落地的水声」，当母亲发现艾里斯在注目时，告诉他「不应该看」。但也许他母亲泌尿系统有毛病，此后类似的情况一再发生，年轻的艾里斯即「自动充当守护者，注意有没有别人接近」。艾里斯认为，就是这种早年的经验造成他日后异于常人的性偏好。
但他强调性是自然而美好的
虽然艾里斯本人的性生活并不太如意，但他在著作里强调「性是自然而美好的」，「一个人若觉得性冲动是不好的、卑下的、野蛮的，那是宇宙间的一件荒谬事，是不正常的。他就像疯人院里的精神病人，觉得饮食的本能是邪恶的，而让自己挨饿一样。」他也反对任何狭隘的「正常」定义，而对一般所谓的「异常」有高度的容忍性。他说，如果成人「私下彼此同意做某些倒错的性行为，法律不应该加以干涉」。
我们不知道艾里斯的见解有那些是来自对个案的观察，又有那些是来自对自身经验的反省。虽然他的传记作家P.Grosskurth认为，艾里斯「缺乏注视自己灵魂的最高勇气」，而无法有更突破性的发现。但我觉得在维多利亚时代，他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已是相当难得。
金赛对美国白人男女的性调查
金赛本人并没有什么高深的性理论，他主要的贡献是在「性调查」，他和他在印地安纳大学的同事们，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旅行全美各地，访问各种背景的美国白人男女共计一万七千名，而先后出版了「男性性行为」（Sexual Behaviour in the Human Male，一九四八年）及「女性性行为」（Sexual Behaviour in the Human Female）两份重要报告，结果举世哗然。
金赛的调查显示，九二％的美国男性及六二％的美国女性有自慰的经验，八○％的男性及约四○％的女性在婚前有过性行为，而在四十多岁时，有一半的丈夫及二六％的妻子有过婚外性行为。这份报告无情戳穿了社会的谎言，美国人在性方面实际上是个「伪君子」，清教徒的道德规范已成昨日黄花。大事报导佛洛伊德隐私生活的「纽约时报」，当时却基于「道德」的关系，而拒绝刊登金赛「男性性行为」的广告。
金赛原是个昆虫学家
但金赛这个人却是一位严谨守礼的「君子」。他原是研究昆虫起家的，一九二○年获得哈佛大学的昆虫学博士学泣，随后在印地安纳大学担任生物学教授，在二十年间，曾旅行八万英里收集了四百万只黄蜂。他对太太并不见得很体贴，有一次他和太太在户外旅行，太太碰到一条蛇，呼叫金赛来表演「英雄救美」，怛金赛却自顾忙着收集昆虫，只在远处喊说﹕「自己杀掉它！」
因保守、正直而能教授「性与婚姻」
金赛从一个黄蜂专家变成性学大师，可以说完全出于意外。金赛在印地安纳大学里，以个人的诚实、正直与保守而广受尊敬。所以在一九三七年校方要挑选一位老师来教授「性与婚姻」的新课程时，他成了最适当的人选。在获此新职时，他对黄蜂性行为的了解比对美国大学生性行为的了解多出很多，但为了不辱使命，他利用他熟悉的观察及分析昆虫行为的方法，配合刚发展成形的统计学新方法，开始为他的课程收集数据。这是金赛调查美国人性行为的原始动机。
曾为手淫这种罪恶行为祈祷
根据金赛从事性调查的一位主要助手W.Pomeroy的回忆，金赛有一次告诉他，他（金赛）在大学时代有一位朋友，向他吐露他一直在自慰而且对此深惑苦恼的秘密。年轻的金赛立刻建议这位朋友，两人一起跪下来祈祷，希望上帝能赐给他足够的自制力来终止这种「罪恶」的行为。
从这个事实我们大概可以了解，一般人心目中的「金赛博士」，至少在生命的某些阶段里，是相当保守的。
佛洛伊德对自己性生活的坦白
佛洛伊德对他自己的性生活，在他那个时代——即使以我们这个时代的尺度来看，算是相当坦白的。他在他的著作里坦承自己有乱伦、强暴、变态、同性恋与「性夸大妄想」等各种幻想，而且也多次以暗示的语气提及自己实际的性行为，但这种揭露在达到可能让他太太或亲近的人产生尴尬的程度就停了。
佛洛伊德承认他和他的精神官能症病人具有同样的冲动，不过他强调，强化「自我」（ego）的目的就是要控制这些本能的冲动。
一个嫉妒心很重的男人
虽然佛洛伊德被认为是为二十世纪人类解除性压抑魔咒的大师，但他本人的性生活却似乎充满了「挫折」。
他和妻子马莎（Martha Bernays）的订婚期间长达四年，一在柏林，一在维也纳，佛洛伊德只能在几乎每天一封的情书里表达他炽热的情意。从这些情书里我们可以发现佛洛伊德是个「嫉妒心」非常重的男人，对马莎可能关心的任何男人，他都表现出近乎异常的嫉妒。
譬如马莎第一个喜欢上的男人并非佛洛伊德，而是她的表兄马克渐.梅尔。在佛洛伊德博得马莎的青睐后，他禁止马莎叫她表兄为马克斯，而必须冷淡地称呼他为「梅尔先生」。又有一次，佛洛伊德知悉马莎的亲哥哥叶利一时拿不出马莎寄放在他那里的钱时，佛洛伊德勃然大怒，要马莎立刻写信去「臭骂」她哥哥，并且一定要称他为「无赖」。
显然过着禁欲的生活
在婚后，佛洛伊德在他的著作里，为了科学的缘故，偶而会提及他和太太的关系。但在与友人来往的私人信函里，却很少提到他和太太的关系，或者他对太太有什么看法。从表面上看来，在婚后的九年内，马莎经常怀孕，而且体弱多病，有相当多的时间显然均无法有实质的性关系。在马莎生下第六个孩子（佛洛伊德时年三十九岁）后，佛洛伊德和马莎几乎完全终止了夫妻间的性生活。
夫妻决定为了避免再生孩子，「禁欲」是唯一有效的方法。有人认为佛洛伊德表面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决定，但在私底下却将性欲转移到和他们同住一起的小姨明娜的身上，这也是所谓「佛洛伊德的秘密爱情生活」的基本前提。
「已经不需要再有性的兴奋」
但有一些蛛丝马迹也显示，佛洛伊德的性欲似乎并不高，他在四十一岁时写信给友人弗莱斯，倾诉自己的情绪低落，然后说﹕「对于像我这样的人，已经不需要再有性的兴奋。」，而在《梦的解析》一书里，他曾提到在四十多岁时，被一个少妇的身体吸引，而不自觉地抚摸她，然后说对「自己竟然还会被吸引」觉得很奇怪。五十六岁时，写信给友人宾斯汪格说﹕「如今不用说，老头子的精力都花费在用钱上。」
也许佛洛伊德就像他的传记作者锺士所说的﹕「可能他生活中热情的一面，比其它许多男人都提早消退」，但也可能是他将残存的性欲「升华」到对真理的追求上。他自己在《文明及其不满》一书里即说﹕「性功能本身的某些特性，使我们无法完全得到性的满足，而迫使我们转向其它方向。」
性学大师并非在传「性的福音」
从上述艾里斯、金赛及佛洛伊德的生活片段，我们多少可以知悉，所谓「性学大师」并非「傅福音者」，他们都不是「性趣」特别高，或是对自己的性生活特别满意，而向世人传播「性的福音」的。相反的，他们可能是「性趣」不高，或者甚至在性方面有所挫折的人。最少，他们对「性」的看法跟一般人想象中他们可能有的看法是不太一样的。
我们若能了解这些大师们的经验，以及他们探讨性问题的出发点，则在接触他们的科学著作时，将可为我们提供另一个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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